2022四骑士

注意看，这个男人叫小潘，是个普通的打工人，他的女友小美，是他青梅竹马的同学，从小学到大学，人如其名。他们紧跟时代的潮流，掏空双方父母的钱，按揭买了期房，他们千辛万苦赚钱，老老实实还贷。

城市里的打工人比太阳起得要早，洒水车的音乐声比公鸡的打鸣要响亮。小潘和小美幸福地相拥在煎饼摊子旁边，互相投喂。2022年的情人节，天气很冷，煎饼很热，打工很苦，爱情很甜。

再注意看，小两口身边有两个猥琐的男生，就是我和小李，我们也是小潘的大学同学，毕业后同在一家建筑工程公司上班。既同事，又同居。我们四个在这座城市合租了一间三室两厅的房子。房租很贵，房东**。

房东经常会像学校宿管老师一样在夜间开门查寝，总是嫌弃我们说话大声，快递乱扔，不讲卫生。不讲卫生这句话让小美非常不满。小美有洁癖，总是把我们所有房间打扫得干干净净。房东实在是有点无理取闹。她还说你们这些年轻人，木得感情，不懂孝敬，老家有父母，却不在父母身边伺候，非要在外租房打工，自私。后来我们终于明白，刻薄的房东也有自己心酸的故事，她早年离婚，一个人打拼花钱供女儿去美丽国上大学，结果女儿毕业后再也没有回来，嫁给一个美丽国人，甚至婚礼都没有邀请她。

小李有个女朋友，在异地。是个美女，也是个渣女，彻头彻尾的渣女。小李有次喝多了，说知道自己只是女朋友的备胎，甚至还知道他女朋友20岁那年，为了赢得闺蜜的一个包包，跟闺蜜打赌说自己能在三年之内和100个男人打扑克，结果第二年她闺蜜就愿赌服输地把包包送给她了。我听到他说这些时非常痛心。这个社会是怎么了？！真让人感到悲哀！一个女孩才20岁，竟然赌博！

我问小李为什么不去他女朋友的城市找她？小李说，要想成家，先要立业。自己现在想先搞搞事业，搞定事业再去搞定女朋友。小李就像大多数人一样，说平衡不了爱情和事业，什么**，怎么就不好平衡，看我，哪样都没有，非常平衡。只有我还是单身，他们叫我单身狗。我不是单身狗，请叫我孤狼。

其实我有心仪的女孩子，是我们楼下一家服装店的售货员。我这人嘴贫话多，见谁都自来熟。那天，我想买条裤子，进店边选裤子边跟老板开玩笑：老板，我知道九分裤到脚踝，七分裤到小腿，五分裤到膝盖，三分裤就是裤衩子，那有人如果来你店里买一分裤，你有没有？老板说有啊，说着招呼里面，让女店员拿出一条腰带。那是我第一次见到她，第一次见她就对她见色起意，不，一见钟情。那种感觉，就像一个饥肠辘辘的人在路上行走，突然被路边摊上售卖的热气腾腾的小吃挑动了味蕾一样。她与众不同，她气质非凡，她长相清纯，她是那种美得让人产生不了邪念的女人。小潘打断我说：等下，你说的是观音菩萨吗？

我问过她的老板，她还没有男朋友。于是我下班后开始跟踪她，努力创造偶遇的机会。终于有天在十字路口看到一个交J拦她，眼看她要被罚款，我立马骑着电车冲上去帮忙，一把抓住交J说，这位美女的罚款算我的，今天我请客。交J一看我笑了:呀，你小子头上也没带头盔，来，说下你身份证号。女孩因为这事和我成为无话不谈的好兄弟，只要聚会便经常提起罚款这事，还夸我说：别看这位兄弟相貌平平有点土，但出手一阔，就显得那么英俊。她非常欣赏我，就差跟我磕头拜把子，她明明是女孩，却想和我做兄弟，因为她喜欢女孩。她没有男朋友，但是她有女朋友。

2022元宵节，无比失落的我拿着吉他在饭桌前演奏悲伤的情歌，他们三个在我的眼泪中笑的前仰后合。不禁让我们感叹在学校的我们，个个才华横溢，前途光明，毕业后却一文不值，生活苟且。我们曾经的理想呢？难道小时候我们的理想就是买一套房子？赚一些钱？找一个女朋友？这么俗？我不禁想起北岛老师《波兰来客》那句诗：如今我们深夜饮酒/杯子碰在一起/都是梦碎的声音。

我们这些梦碎了的孩子，就像上辈子被古埃及死神阿努比斯用天平测量过一样。天平一端是真理羽毛，而天平的另一端，是我们的心脏、才华、梦想，加起来比羽毛的重量要重，于是阿米特吞下我们，说要将我们带到地狱，然后我们就托生到了厉害国。

2022年2月行将结束，传说中的红马骑士突然现身在厉害国的友邻国。我们厉害国人非常喜欢红色，因此红马骑士在厉害国的人气非常非常高。让人感到讽刺的是：号称无比热爱世界和平的厉害国人，却在全心全意支持红马骑士。

遥想2020年，许多女孩还在新年许愿，等待自己的白马王子，但是却等来了传说中的白马骑士。白马骑士嚣张跋扈地满世界厮杀，摧枯拉朽，无往不利。可到了2022年，他忽然发现自己的力量越来越弱，越来越多的世人不再害怕他，他的力量来源偏偏是人类对它的恐惧。但是世界上还有一个叫厉害国的地方，对它特别尊重，只有在这里它才能重拾尊严，忘记自己的风烛残年。

按照传说，在天启四骑士中，红马骑士代表战争，白马骑士代表瘟疫。

白马骑士的威名，让厉害国的国王和大臣闻风丧胆，三年来，动不动就把千千万万个子民关在家里，不能返乡祭祖，不能走亲访友，不能工作赚钱，不能外出寻食。多次按下生活的暂停键，但是房贷和车贷却没有暂停。许多刚刚买房入住的人突然陷入困顿和迷茫，费尽千辛万苦，花尽千金万银买的高楼大厦为何突然成为千囹万圄，困住自己？难道这就是作茧自缚？

2022年劳动节后，春蚕化蛹。阴雨绵绵的时候，燕子会把姿态放得很低。劳动人民小李被公司领导开除，理由是小李不尊重人，越级办事，没大没小，不懂得谦卑，不符合本公司企业文化。想起有次公司会餐，一群人在一起吃吃喝喝，除了聊八卦就是聊明星，然后不断重复曾经吹过的牛。酒过三巡后面红耳赤的领导突然说到梦想这个话题，他说自己的梦想是去非洲，看看吃喝拉撒沙漠。耿直的小李拍一拍领导纠正他：那叫撒哈拉沙漠。领导倔强地说：电视上都说了，就是吃喝拉撒沙漠。领导的老下属们这时候纷纷指责小李读书读傻了，明明是吃喝拉撒沙漠。好个指鹿为马啊。领导没有念过什么书，他管你什么堂堂名校毕业，想在这里生存，就得放低姿态，低到尘埃里。我分析过小李被开除的真正原因，由于经济萎缩，银行为了止损收紧贷款，诸多地产资金链断裂，百分之九十以上的工程公司都开始裁员。工程款不到位，前线的劳动者首先遭殃。所以今年这个劳动节，公司门口有许多前线的劳动人民拉起横幅讨薪，公司领导熟练地打电话报J，最后闹事的人被纷纷带走。甚至我看新闻报道，有些记者鬼使神差地生生造出恶意讨薪这个词。鬼才啊。小李也惨，临走时去跟财务结账，结果发现自己考勤表里有各种迟到、早退、旷工的天价罚款，让小李工资不仅没拿到手，还倒欠公司一笔钱。挨了一记社会铁拳，让小李若有所悟，现在坐公交也不让座了，看到老人摔倒不去扶了，毕竟他终于发现这个世界的规则原来是惩善扬恶。

2022年7月，烈日灼心，晴天霹雳，家里遭了贼。小偷翻箱倒柜，把我的手办摔坏，把小李仅剩的几千存款盗走，甚至把小美的衣服扔得满地都是。我们报J后，查遍各个监控均未看到小偷身影，看来是个反侦察能力很强的惯犯，专走监控死角。工程公司两个月不发工资，大家活得都很难。由于小李没有钱给异地的女朋友送今年的第二个生日礼物，女朋友果断跟小李分手。这套社会的组合拳下来，让小李突然决定考公，他说出这想法时，把我们吓了一跳。他说既然打不过，那就加入。我挺害怕考公这个词，那意味着小李决定进入更加森严更加庞大的等级体制内，而他当初被开除，恰恰就是被这种三六九等的公司文化所坑害。如今他就像去拥抱一只刺猬，去拥抱伤害过他的东西。月末那天，我们四个在公园的草地上仰望着夜空。我说，你们看那些星星在动，好像银河在倒流。

2022年9月，我回乡帮家里农忙收玉米，小潘调侃我是上知天文，下肢地里。结束一天农忙后我匆忙回城，不是因为敬业返岗，而是因为我在朋友圈发现他们仨竟然背着我偷偷在家吃烧烤！我不能忍。他们仨不可思议地看着满面风尘的我，实在没想到我能回来的这么快。我来不及换洗衣物，直接入席。小潘递给小李一张钞票，让小李出去再买点酒菜。嗯，够意思。我边吃边说：不瞒各位，我这件衣服自打穿上那天就再没洗过。他们纷纷好奇地打量着我身上满是污垢的脏衣服，像是在研究一件上千年历史的兵马俑泥盔甲。小美问我，这件衣服你到底穿多久了。我说，今天刚穿上的。小潘摇摇头说：真是听君一席话，如听一席话。几杯啤酒下肚，纷纷赤膊上阵。我跟小李突然注意到小潘肚子上有个刀疤，遂问他怎么回事。小潘解释说：想当年，在高中时代，英勇的我为了小美，单枪匹马和一帮流氓在街头对峙！突然……

突然怎么了？我跟小李的好奇心一下子被吊了起来。

小美不屑地说：突然他阑尾炎犯了，然后被我打120送去医院，就有了这道疤……

夜色渐凉，夏风微暖。我看到高贵的白马骑士举着长剑来回巡街，他哒哒的马蹄声是个错误，他不是归人，他是过客。城市反复停摆，打工人长期居家，黑马骑士趁机偷偷潜入千家万户，带来无尽的饥饿。饥荒开始蔓延。纵使小美厨艺高超，也难为无米之炊。小李实在忍受不了肚皮的叫声。他再次对弱肉强食的丛林法则“打不过谁，就加入谁”笃信不疑。他穿上白衣，得到工作和食物，成为千万个囹圄的看守。小李回到家就说，自己终于摆脱了学生时代的幼稚，走向成熟。要不说厉害国真厉害，最厉害的是：投生到此地的人，仅仅是为了生存，就不得放下做人的尊严，出卖自己的良心……而且，为了安慰自己，他们把这叫做成熟！

千千万万个我们在挨饿，成千上百个小李在作恶。

2022年秋末，北斗朝西，流星坠天。我梦到传说中的绿马骑士站在小潘的床边。等我被呻吟声吵醒时，一度以为小潘和小美又在打扑克，直到小潘大声呼喊我的名字。我闯进他们的卧室才发现满床的鲜血。我拨打120，120中心说现在医院急救车按照规定非必要不出车。我和小潘抬着脸色煞白的小美向外跑，可是到了楼下，披着白色人皮的小李拦住了我们，他义正言辞地说这是上面的规定，特殊时期任何人不能出小区。我打了小李一个耳光，反而让小李呼叫来更多穿着白色人皮的打手。我万万没想到，一只羊披上狗皮，居然叫的比狗还大声。曾与我们亲密无间的兄弟小李，为了一份工作，为了一口饭，可以黑化得这么纯粹，一点人性都不掺杂。

我不禁想起徐老怪的电影《青蛇》里，高喊着大威天龙般弱诸佛的法海，像极了厉害国一些平庸之恶：他维护等级森严的秩序，不讲人欲，不讲人情。对人间的恶视而不见，对妖不问青红皂白，一刀切式捉拿，种善因得恶果。他废了温良蜘蛛精二百米道行，追杀一心做人的青白二蛇，强迫可怜的许仙出家，祸害杭州万千百姓，他以正义之名，却实施邪恶之行。

在百般阻挠下，小美终于还是滑胎了，一个多月的孩子没有保住。传说中，绿马骑士代表死亡。

2022年冬，冬天胡子拉碴，闯进人们口中的哈气里，闯进青蛙和蛇入眠的洞里，还闯进穷人家的被窝里，打家劫舍。一杆冷冷的太阳，如同枪口一般自上而下，指向人间。清晨草叶子上那串晶莹的露珠，是草向邻居借来的项链。为了这一点虚荣，它似乎要用半生去偿还。厉害国国王终于意识到白马骑士是外强中干，决定放开管控。似乎白色人皮已经荒唐太久，才知道自己走火入魔，终于要脱下画皮，回归人类。就好像我们系纽扣，总是到最后一颗才知道自己扣错了。我和小潘咽不下一口恶气，不仅与小李决裂，还和他打了很多次架，次次是两败俱伤，直到小李决定搬出这个家。临走时他对小潘说，你当时从我这拿走的五千块钱，我不追究，咱们扯平，从此老死不相往来。

什么五千块钱？小潘非常纳闷。我更是一头雾水。不相往来就不相往来，有什么了不起。多一个仇人才是让人活得更久的动力，因为到了晚年，只要自己活得够长，总能收到仇人们不断去世的好消息。

小李走后的某一天，好久不打扫卫生的小美突然在饭桌上大哭：都是我的错，都是我自己造的孽。

原来，是小美在家打扫房间时，无意翻出了小李的存款，她正愁这个月没钱怎么还房贷，于是拿走了小李的钱，然后伪造了家中失窃的现场。她还骗小潘说是自己从娘家借的钱。那小李又是怎么发现的呢？我好像想明白了，2022年春天，小李用蜡笔在纸币上描摹他偶像的眼睛，我当时还笑他想画龙点睛。估计是那次夏日烧烤。

我不由得又想起古埃及死神阿努比斯会用天平测量死后的我们的传说。只不过天平一端的真理羽毛在现实中被换成了一张纸币。似乎没有任何东西可以重过这种叫钱的东西。我一时间分不清谁对谁错。

可是，小美肚子里的孩子终归是无辜的啊。

2022年平安夜，绿马骑士站在楼下，抬头看向我们的房子。然后缓缓地转身离去。小美长期被自己的负罪感折磨，想要一跃而下，被我和小潘死死拉住，拼尽全力保住了她的平安。小潘紧紧抱着小美，抚摸着小美的脸告诉小美，我们老潘家打开的宝盒里，释放了贪婪、痛苦、瘟疫等等一切恶的东西，但是最后一样东西是希望。是希望。懂吗。孩子没了我们可以再要，朋友没了我可以再交，但是我不能没有你。

我再也没有联系过小李，听说他如愿考公成功。我并不羡慕他，反而有些厌恶。总觉得他就像那些和魔鬼签订契约的人，换来一生荣华富贵，高高在上，然而付出的代价是，把自己的灵魂献给魔鬼。自从失去灵魂之后，他似乎再也没有什么道德束缚，在感情世界，从以前的痴男变成渣男，认真学习前女友精神，发誓一年内睡够一百个女孩。转眼到了2023年初，我祝福他和他的前女友，祝他们新的一年暴富暴瘦爆桃花，口袋里的钱就像渣男渣女的心一样，够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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